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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百味】暖雪(小说)

日期:2022-4-16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日子总不过一身白衣裳一身黑衣裳轮换着穿,不急不慢,一年一年就让它穿旧了,扔弃了。男人在这轮换中活了近四十年,才算理清了一点悲凉的头绪:这世界就是强的欺负弱的,蚂蚁小心翼翼地呼吸还得被人踩在脚底下。

男人原来也不这样想,男人原来的日子虽也灰暗,但总觉得还有点奔头。开着杂货店的时候,看着女儿粉扑扑的笑脸,男人觉得满世界都是明媚灿烂,都是春天……可那是以前。说起来其实也并不遥远,两年前。

街边的商店音响里撕裂地唱着:如果有一天,我悄然离去,请把我埋在,在这春天里,春天里……男人在心底默然冷笑,春天会来,当然也会过去,但春天没有功夫收藏你。男人沿着街一边走一边搓着两手抱在嘴边哈气,哈,哈,哈出一团一团的白气,却始终还是无法温暖自己。

预报上说今夜会有大雪。此时天正阴着,大约下半夜才会路过这个小城市。

男人有点暴躁,显然是被这风里头长出的尖爪子弄得精疲力竭,对这恶意般刺骨的冷,他防不胜防。男人骂骂咧咧地使劲搓了几把冷木木的脸,把冻扁的五官恢复原位,望了望天,恶狠狠地骂一句,狗日的!缩缩膀子裹紧破棉衣,继续哆哆嗦嗦地沿街往前走。

一路上男人想是真没有办法了,干它一票吧,真他妈没有办法了啊……男人坚硬的眼泪竟差一点掉下来。男人恨不得照自己脸上扇几个耳刮子,骂,你个怂货,真他妈活该受欺负,活该!这点事儿转了半天,你还没那个胆,你叫人踩捏死算了!

男人抬起脚恨恨地踢路边的一个易拉罐。没想到压扁的易拉罐已经冻结在路面上,男人用的力太猛了点,冻僵的脚趾立刻反馈回来钻心的疼。男人蹲下来捂住脚,所有的失败和屈辱都积在心里。男人反而攥起拳头捶打自己的脚面,对自己的右脚喊,疼,我让你疼……黑沉沉的天空压下来。没有人会看到他此刻的疼痛。

男人在路边先是蹲着,后来索性一屁股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下来,等脚上的疼痛缓过劲再起来。他用奇怪的姿势冰凉地坐在那里,捂着脚,嘴里“嘶嘶”抽着凉气,男人本来想抽烟的,眼神却被一个老人后面牵着的小女孩给带走了。爷孙俩走过的时候,小女孩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,做爷爷的也看见了,用防备的眼神盯一眼胡子拉碴的他,赶快拽了一下女孩的手,加快脚步走开。女孩被爷爷拽着,但还是扭过头看坐在路边的男人,眼睛睁得很大,不知道是好奇还是害怕。那样新鲜鹅黄的稚嫩眼神,像一个小小的网,很轻易地就把男人俘获其中。男人的眼神像一道渴切的绳,绳端系在小女孩身上,女孩每走一步男人恨不得头就往前伸出一些。男人只顾着看,下意识中点烟,打火机的火苗就触到下巴上而不觉,触疼了才惊愕地直起头,女孩看到他这个滑稽的样子,“扑哧”笑出声来。那笑声是这么好,这么明亮,像是烟花一下子在男人心底柔软地绽开。男人没有忍住,眼泪突然奔涌着流了出来……再抬头女孩已经被爷爷抱着走远,看不见了。男人抽着烟,在烟雾里,女儿微微笑的小脸蛋儿浮现在他的眼前,那笑脸在他心里汪汪地弥漫成一片,他的心就猛然地一个柔软,水就要溢出来……

——他想女儿。

两年多了,真不知道小雪现在胖了还是瘦了,还是那么喜欢对着电视机听歌么……以前他在家的时候,每当看见电视节目里宋祖英彭丽媛等歌唱家出现,女儿就指着屏幕,仰着脸,如小瓣葵花,黑黑的眼珠流动着亮光,跟他说,爸爸,小雪儿长大了也要当歌唱家!女儿是雪天生的,就叫小雪。小雪说的时候还带着手势比划着,使劲地伸开手臂,似乎把整个世界就抱在怀里了,黑亮的眼睛一眨一眨,清澈的小脸望着他,像极了雨后一朵新开的花。

男人仰面去看那黑魆魆的天幕,只是阴沉沉的混沌一片,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,大面积的冷也源源不断地从乌黑的云团中投放下来。女儿还说,她要让满世界里都充满歌声,就像天上的星星闪烁……

男人想着,眼泪就又掉了下来。

抽了一支烟,男人从思绪里回到现实中来,再一次止不住地哆嗦,把烟蒂掼到地下,梗起脖子站起来,想,干就干了!反正又不是没有进去过,进去正好,倒省得受这份割刀子似的冷了。这样逼着自己狠下决心来,男人紧了紧腰带,又开始往前走路,走路的时候四处瞅看的神态就略微凶狠、从容了一点。

不远处昏黄的路灯下,一个老乞丐瑟瑟地蜷缩在椅子上,守着那片二十五瓦的稀薄温暖,旁边一只破碗忠实地蹲在脚边。路过的时候,男人想,也真是,活得还不如乞丐呢,自己腿脚健全,连个乞讨的资格都没有。男人咒骂着这冷得不近情理的天气,不停地晃荡着身子,好像一旦静止就会生生冻在那里。

这时候肚子也开始持续“咕咕”地响,男人搓着手“嘻哈”着又抽了一支烟,连烟头上最后一口烟也吸进鼻腔里。可那些云彩烟不是粮食,喂不饱空荡荡的肚子。男人摸摸兜里,掏出来数了数,还有二三十块钱的样子,还是问工友老赵借的。男人左右看了看,迈步走进一家超市入口处那种常见的快餐店,进了里面,发现早就没有饭了。也是的,都将近八点了。只有一些粥,冒着有气无力的蒸汽,服务员们还正在准备收拾店面打烊。他问了价格,买了一份海带萝卜鸭肉汤,一纸碗,好歹还是热的。又在超市里几块钱买了一小瓶那种最便宜而烈性的二锅头,坐在角落里抱着纸碗交叉着暖他那两只皴裂的大手,迫不及待地喝上一口,大口往嘴里灌一口酒,把那几块仅有的骨头也狠劲地嚼碎尽量咽进肚里。

正在他喉结翻卷的时候,一只穿着棉夹克的雪绒绒萨摩狗嗅着跑到他跟前,还没看他一眼,后面的女主人就柔声喊,宝宝,快过来,脏,那边多脏!

他没嚼碎的骨头噎在嘴里,闻声愣了一下,“噗”的一口都吐在雪白的宠物狗身上。

女人一见就炸了,抖着皮草大氅跳着脚唇红齿白地骂了个抑扬顿挫,你什么人弄脏了我家宝宝?你怎么这么恶心人,你什么素质,等等。女人正骂到即兴处,他“嚯”地一声站起来,盯住她看,把女人倒吓得往后一个趔趄,骂骂咧咧地牵着萨摩走了。

男人坐下来,继续呼啦呼啦地喝汤。

男人对狗向来没有什么好感,想,三年前要不是前面邻居陈家的那块骨头惹了他家的狗,他的女人也不会陡然间就感到和他过的日子是多么的寒酸,可能也就不会和刘二这个狗日的好上,那他也就不至于被弄到监狱里蹲了一年又六个月,现在也不会落到这个局面,连自己的女儿都没有脸再回去看上一眼。

说起来,他在小镇子上开着一间小杂货店,指着卖个锅碗瓢盆,确实也挣不了几个大钱,但是他也没有太亏着女人和孩子,别人有的他也尽量往家里买。可女人老是嘟囔嫌他没有本事,说她穿来穿去还是陪嫁的那几件衣服,说到现在还骑着一个破破烂烂的二手摩托车,说吃的没有吃的喝的没有喝的,说女儿想买个玩具都买不上……女人本来挺漂亮的一张脸对着他唠叨时,耷拉着眼睑,不看他,总像是不营业的门面,说不出的淤积的怨气。他一天到晚埋在店里,是不想看见那张哀怨的脸。

女人的嘟囔让他有一种受伤的挫败感。女人总让他觉得,他亏欠她。

其实女人也是闲得找气,凡事都要和前边陈家相比。陈家做生意发了财,盖的是三层的仿欧式小楼,直接遮住他家的一部分光线,他女人吵不过财大气粗的陈家婆娘。陈家女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,抖着上面批准的宅基证说,看见没小骚娘们儿,这是经过批准的,老娘想盖多高盖多高,老娘愿意!陈家女人长得三角眼辣椒脸,和他家这个陈家女人骂她长得“狐狸脸桃花眼”的匀称女人向来弄不到一起。他女人斗不过陈家,只有转过来骂他没有本事,住的还是漏雨的平房,扑在他身上,声嚷着让他去打陈家那嚣张的小婆娘……

那一天,陈家女人拎着一块骨头和他家几个月大的小毛狗,来到他院子里,扔下狗,说,我这骨头可是炖给我儿子考试吃的,你最好看住你家的馋嘴货,下一次可就不这么客气了!说完,骨头扔在地上,就叩着高跟鞋趾高气扬地走了。小狗也真不懂事,女人前脚刚走,它就赶紧上去再一嘴扑咬住骨头埋在桌子底下呜呜地吃,一脸的穷酸相。

他的女人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,依然纹丝不动地吃着泡酸菜就饭。陈家女人走了之后,女人放下碗,环顾一周屋子里陈旧的摆设,又看看衣衫寒酸的女儿,女人抬头漫不经心地斜了他一眼进了卧室。

女人这一眼像是泰山,又像是锋利的箭,把所有的重量和芒刺劈头盖脸地都甩在他身上。他一脚把桌子底下的小狗踹出去老远……

这会儿男人终于把纸碗里的汤一滴不剩地喝完,空酒瓶也拿开水涮了一遍都倒进嘴里,方才抹抹嘴,咽了口酒气,说,好酒呵!

出了店门又来到街上。

风一吹,当然更冷,但总算身上有了些热量,男人大步地往前走。借着酒劲,男人想,要么干它一票弄点钱给小雪买把琴,要么再被抓住关回监狱,不过是如此了。趁着酒力,男人心里涌上一点飘渺的豪气,隔着衣服弹了弹腰间揣了半天的水果刀,似乎那锋芒也在想象中鲜活地跳跃。

他的小雪,同他一起到城里进货时,经过琴行,隔着玻璃看见墙上的大屏幕上莎拉·张在演奏柴可夫斯基《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》,他也不懂,都是后来小雪给他说的。只看见一个有点胖胖的红裙子女孩站在那里拿琴弓拉动着弦,就有山涧自琴弦间流淌,并且这水面上似乎还有花瓣流转……他虽然听不懂,但也觉得好。他是读过一点书的人,知道柴米油盐的生活之外还有另一个辽阔和美的世界在。小雪当时睁大眼睛,扒着玻璃墙,在外面早已经听得呆立不动。他看着华丽雅静的琴行,再看看他的小雪,眼泪就发了芽,长出一股心酸的水花。他知道小雪从小对音符是多么地敏感,对着树上的鸟声也能仰着小脸研究半天……可他给了她什么呢?

他能给她什么呢?

他当下决定这回货不进了,给小雪也买一把!

但当他进去问了问琴师价格,伸在口袋里的手就没有好意思掏出来。可他看着小雪还在那里举着小手,好奇而虔诚地抚摸着琴身,轻轻地,柔柔地,像抚摸一只白鸽……

还没来得及攒钱再买,他就出事了。

接着就两年多没有再见小雪了,两年了……半年前,他被放了出来,没有脸也不愿意回家,就在附近的这个城市郊外找一份建筑工的活。每天拼死拼活地干,还是夏天,毒辣辣的太阳底下,扛着一袋一袋浸蚀骨肉的水泥,他也觉得心里美气。心里琢磨着,一天天熬下去,熬过这几个月,到年底的时候,就可以拿到一万多块钱。有了这些钱,不但可以给小雪买把琴,完成这个积在心里几年的心愿,还可以回家过个年,和女人能过不能过再另说,但至少可以再重新经营他的杂货店,和以前一样,天天能看着他的小雪,他的乖女儿。

可谁能料到呢?到了年底,当初许诺好的临近发工资的时候,工头却撂下一句话说过了年再发,就跑得没影儿了。他是欲哭无泪了啊,杀人的心都有,可他去杀谁呢?……

雪到这时候,还没有下。

预报上还说,下了这场雪过几天就要立春了。但是眼前只见寒冷肆虐,阴霾的天气,风漫天地刮,仿佛春天就是个遥遥无期的谎言。

在西城的小广场上,他停了下来,翻出口袋,寻出一根变形的纸烟,点燃,架在两片冻裂的嘴唇中间,深吸一口,吐出一大片湛蓝。吐纳之间才想起今天都是腊月二十三了,小年了,他想怪不得今天一路上看见这么多人吃饺子呢。

男人沉沉叹一口气,唉,可又是一年了。把烟蒂狠狠在鞋底碾灭。起身,还往西走。

这时候街上已经很少有人了。这么冷的天,有家有室的谁不在家里呆着,陪着家人,享受着融融的天伦之乐。男人看着不远处人家窗口里泛出的橘黄色灯光,他可以想象那窗台后面一家人在一起的温馨景象,可他也只能是想象。他低下头,不去看那些灯光,使劲咳嗽了一声,鼻音里带着浓重的水分,眼泪几乎又要控制不住地滚落。

……

过了小广场,是几个小街巷。男人放眼瞅瞅,站在路灯下,任虚黄的灯光斜打过来,把他孤单的影子挂在路边低矮的电话线上。

这里便是这个城市的“红灯区”,是男人今夜此行的目的地。

男人翘着脖颈,冻得在原地打转,看了一圈,路灯的小巷口下,洗头足疗的招牌后面,挨着广场的那条路上各有几辆佯装载人的三轮车,看不清车篷下的人脸。男人再看看,沉吟一下,又折回广场边的路上。

要搁在平时,早就有女人体香扑面地追上来了,职业性地媚笑着拿眼神邀请男人上车,大哥,洗个头吧,住个宿吧。都是听工友老赵说的,老赵说的时候还模仿着,绘声绘色。

街上很冷清,空空荡荡,看来真是要过年了,能回家的差不多都该回家了,不能回家的这么冷的天也不会出来受这份罪。看着远远近近几个零散分布的女人,男人在心里盘算着数了数。可想着想着思绪都叉了路,脸上呈现出一副出神时的茫然神态。

他也想他家里的女人——他近三十岁上才娶进门的女人,一笑眼睛有着涟漪般纹路、柔软多汁的女人,让人又念又恨。可就算断了骨头可还连着筋,他再恨,那也是他的女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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